瑜伽士
  • 暱    稱:瑜伽士 
  • 部落分類:  
  • 我的好友們(23
  • 誰加我為好友(35
  • 我的收藏部落(0
  • 自我介紹: 世上蠢蠢者,相見只論錢:張三五百貫,李四有幾千,趙大折卻本,王六大迍邅。口常談三業,心中欲火然。癡狼咬肚熱,貪鬼撮頭牽 

《MORE》

24

本日人氣:2
累積人氣:753315
寒山僧蹤

  • 2015/6/17

一位出家人寫的日記~迷路的雲

引用本文加入書籤轉寄本文


  一、坐看雲起
  我的性格,說得好聽一點,是勇於突破,不安於現狀,客觀地批評,就是妄想太多,狂心不息。短短的兩年學習生活中,我不時嚮往著山外的世界,其實學院也多次組織我們遠足,參訪祖師道場,只是總覺得那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參學。


我甚至偶爾也起過閉關、閱藏之類的妄想,但隨之自我否定了,因爲自知仍處在佛法文盲的層次上,學識、德行和閱曆都微薄得可憐。盡管如此,很不客氣地說,就這僅有的一點世智辯聰的累積,也在無形中滋長了我相當的慢心和傲氣——固然,生活中的我一起都顯得謙恭有禮,但那只是表像而已,甚至因這點謙虛而自我膨脹呢!
 

  曾聽人批評說,學習教理的歧途大多是所學與所行往往不能得心應手。因爲學習理論並不能真正瞭解世事艱難而做到通情達理,因爲很多道理是要透過生活曆煉才能深切體會的。畢業前夕,我認識到自己有這種傾向,同時,我是一個自覺性很差的人,在飯食無心,事事稱意的環境中,就會懶散成性,可能還會自尋煩惱,所以,我就打算畢業後換換環境,給自己單調的生命添幾筆彩色。
 

  當我將自己的打算向師父彙報後,師父點頭說:“讀了兩年書,也可以出去見識見識了,要把自己放在各種環境中磨煉,才能看出你的道心和學習效果。講修行的道場要參學,香火經懺去看看也未嘗不可,聽慣了恭維話,偶爾挨一兩句罵,也許會覺得很稀奇的……”
 

  師父早已猜透了我的心事,師父的通情達理也是我未曾料到的:“在外面一旦安定下來,就和我打個招呼,有困難不要瞞著,如果沒地方去,就回來,不要忘記出家人的身份……”
 

  由於我的心能安,也由於師父的理解,就有了一連串的故事發生。只是回憶起來,都象半年多前那個陰雨的下午,即將離開九華山的我坐在車窗前所看見的山凹浮起的一團團暗灰的雲……
 

  二、夢已遙遠

  大自然在夏天裏是一疊色彩鮮明的畫片,隨手抽出一張景觀立刻改變:剛才還是晴空萬裏,轉眼之間就雲昏地暗,暴雨傾盆,一個幻出幻入,海上又浮起了一道夢幻般隱約的彩虹……
 

  來到海邊的清淨小廟,我們是被當作上賓的,每人—個房間都配有一臺小電扇,這在城市也許算不了什麽,但在食鋤飲井的鄉間蘭若,可是奢侈的享受了。老師父也答應盡快給我們訂做書架——我們都帶了許多的書。這樣的招待,令大家有點受寵若驚。
 

  由於水土不服,初來的幾個星期我一直硬朗不起來,早殿上不了,早飯也不過堂,爲此,信衆師總要拿一些桂圓和著西洋參燉湯,做好了才來敲我的門。不久,我的身體就好轉了。
 

  我們一共五位同學,每天都有自己的功課:拜經、誦經、打坐……我主要是聽錄音帶和看書,大家相安無事。因爲這裏實在清靜,初一十五香客都零星可數,平常只有松鼠進廟作客,而我們之間也很少交談,一度天下太平。
 

  我的心情也在相當長的時間裏靜如池水,除了上殿、過堂,口都難得開一次,也不覺得空虛,情緒想提都提不起來。十幾天後,忽然象禮花上天,原來不見的喜怒哀樂莫名其妙地發了起來,微細的風吹草動就激起了心海的波瀾。我想當然地認爲這是清淨境界中的必然現象,就咬咬牙挺,只是如搬石壓草般無濟於事,情緒一度低沉,如巨石堵住心口。接下來的日子,無明之火光大,無中生有地對別人生起煩惱,對外境厭惡,甚至對自己也時常無事生非。每次想沖過去,煩惱的潮水不費吹灰之力將我無情地掀翻,打回到顛倒的岸邊,我想借打坐誦經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和情緒,結果是水漲船高,一切如故……
 

  有一夜,涼如水,我在夢中驚醒,悵然若失,不知身在何處,原來是微風將夜來香的芬芳送了進來。我無聲地流下了眼淚,出家至今,此心一直無所安,各種努力都如春蠶吐絲作繭自縛,雖不甘心,卻又無可奈何……在現實面前徹底顯出了自己的無能,也清楚地照見了我的業障和無明之深重。本已打算在這個清靜的環境中用功三五年(老師父已答應節衣縮食爲大家購一部大藏經),但面對風雨陰晴不定的情緒,所學的一點都派不上用場;煩惱就層出不窮,如同俄羅斯方塊,轉眼之間就堆積如山,又立刻傾覆下來,如排山倒海…這絕不是我誇大其辭,同學們雖然都和我保持距離,但透過他們的眼神我也大緻可以想見自己的形象了。(事後他們說當時的我易破、易燃、易爆、易跳、易飛,完全象一個氫氣球)這是什麽原因所造成的呢?
 

  借著夜的沉寂,我開始檢討自己。

  其實很簡單,一個出家人,因果的報應在他身上往往表現得異常地明顯,無論善惡,感應都來得特別快。
 

  兩年多來,我一直都帶著強烈的功利觀念在學習,爲了做“老修行”、“三好學僧”而用功,潛意識裏還有著祖師情結,個人英雄主義的推動,以貪染心求無爲法,只能是南轅北轍。
 

  兩年多來,我總想一鞠而就,卻忽略了日常生活的心性調練,無可置疑是沙上建塔,徒勞心力。

  兩年多來,我口口聲聲都說在放下,卻又一直苟且,境界的考驗徹底撕毀了我道貌岸然的僞裝。

  兩年多來,我並沒有建立多少修道良知,不能做到隨時反省,靜坐常思人過,閑談專飾己非。

  兩年多來,我在佛學院的大衆勤修中時常放逸懈怠,此時一離群,自是野猴歸山,狂性盡現。

  兩年多來,我無論在教理和修行上都還是個盲人,卻妄想勇猛精進,簡直是作春秋大夢。

  更可怕的是兩年多來,我把自己擡得很高,看別人很小,今天才發現自己在別人眼裏同樣是微不足道而且已達“直到天門最高處,不能容物隻容身”的處境。
 

  因爲,兩年多來,我在質上沒有變化,在量的提升上也是微乎其微,雖然生活方式改變了,但意識形態仍是凡夫俗子的那一套。所學的一切都成了生死無明之本。
 

  因爲,我已輪回慣了,習性就是向外攀緣,身處汙濁的漩渦不僅不自知,反而爲樂,倘若真正停下來,澄清一陣子,就因爲慣性而不習慣不樂意,甚至不敢站住腳步,睜開眼睛審視自己。
 

  因爲,面對自我是一個嚴肅的問題,,需要的是相當的勇氣和智慧,要能以孤寂爲樂。

  因爲,出家修行是清靜寂滅之道,不同於世俗的聲色之途,但要走好這條路的確太難,首要條件就是法能入心。
 

  可是我耐不住寂寞,因爲我不能安住於佛法之上,我還是一個“光頭俗漢”。

  怎麽辦,如果再苟且延殘喘下去,我勢必會萎縮在冬季。
 

  那麽,現實一點,趕到禪堂去,借大衆薰修的刺激,在大冶洪爐中煉十個七下來,或許多少能熔去我的一些煩惱,使我從雲霧中看清自己的立足點吧!
 

  我背著簡單的行李下了山,兩位同學默默地送在後面,一切言語都成了多餘。

  因爲夢已遙遠。
 

  三、曉星漸沉

  住佛學院兩年,吃穿用住都由常住包辦,鑽在青燈黃卷中很少下山,與現代化城市幾乎隔絕了。這一陣子,東奔西跑,繁華的大都市,局促的小鎮,新興的開發城市,古樸的曆史名城……雖然都是匆匆而過,卻在模糊的印象中篩選出它們共同的圖騰——巨幅的現代廣告,它們用鮮明的色彩刺激著人們的視覺和佔有欲,而且都有一頂輝煌的王冠:外國引進,無論是衣食住行的物質消費,還是琴棋書畫的精神享受。 
 
  就拿吃來說吧!“肯德基”、“麥當勞”已昂首挺胸地矗立在各大城市,標榜著美國的飲食文化,多少人趨之若鶩!其實,近一二十年來,美國本土已有相當數量的素食主義者,這與宗教無關,他們純粹是爲了健康——一位美國人以翔實的資料和有力的數據,客觀地證明瞭曾被認爲最營養的肉蛋奶就是人類健康的大敵!糖尿病、高血壓、心肌梗塞、胃潰瘍……這些困擾著現代醫學的頑症,無一不是人們食用這些垃圾食品的惡果(《新世紀飲食》)。

       由此可知,他們本土的市場就有了相當程度的萎縮,這些大公司的老闆們可不是白吃素的,他們早就瞅準了有十幾億人口潛力的中國市場,於是乎,被他們稱爲“垃圾”的食品,長驅直入地處理到了中國人的胃中,所謂的健康問題就轉嫁到中國人的身上,而豐厚的外彙卻進了美國佬的腰包。而在某些中國人眼裏,他們還是給予自己莫大恩惠的投資者呢! 
  
  有幾個月的時間,《學習的革命》這本書風光持續,很多中小學教師都奉爲圭臯,甚至規定學生人手一冊。其實所謂“熱門”完全是“進口”的身份炒作出來的效應,客觀效果是讓人沉迷於學習方法的練習而忽略了學習的目的。至於“兒童不宜”之類的進口暴力色情電影宣傳畫,更是充斥在街頭的霓虹燈下……
 

  紅塵中固然是如此的“迎頭趕上”,佛教似乎也沒有例外。傳統的漢地佛法被譏爲眼不上時代,有人提倡向日本或臺灣看齊;又有人要將佛學研究的方法更新:“要之,七千卷大藏,非大加,番整理,不能發其明,而整理之功,非用近科學方法不可”——梁啓超於一個世紀前發起的疑古風氣,至今已成潮流。
 

  其實,所謂的“佛學中國化”早在一千多年前的隋唐時期,隨著天臺、華嚴、三論、唯識、淨土、密、律、各宗的建立,通路自不同的分科判教而得以完成。與各自的理論相對應,各宗都有各自的觀行方法;天臺的一心三觀,華嚴的法界觀,三論的正道中觀,唯識的五重唯識觀,淨土的觀想,持名……真正做到瞭解行相應,無有偏頗。至於最具有中國特色的禪宗,則是將精深幽微的佛法與中國傳統儒家的“天下爲公”的思想,道家的“超世清淨”的主張相結合,從而創立了十方叢林,使得佛教真正成爲中國文化的主要組成部分,佛法與現實人生真正打成了一片……
 

  因爲,佛教不是哲學的思辯,是需要而且也必定能通過修行實踐去印證義理,近代圓瑛法師研究《楞嚴經》:精心研究,竟長達十載,於經中疑義,深奧難解之處,遂一書條,貼於壁上,逐一條靜坐參究,既明白一條,即扯條,如是八年之久,一房疑義,扯盡無餘(《首楞嚴經講義》自序)。隋天臺山智者大師誦《法華經》至《藥王品》:“是真精進,是名真法,供養如來。”於是悟法華三昧,獲旋陀羅尼,見靈山一會,儼然未散……
 

  當然,摒棄一切外緣,窮畢生精力來作信解行證的實踐,對於急功近利的現代人來說實在太爲艱苦。因此,一些所謂的專家避重就輕,對佛陀的聖言量不作如理思維和信受奉行,往往隨著自己的分別邪執來多聞熏習,比較會通,結果籍聰明利根,逞一己之私見而隨口評論,於平等法中妄起分別,根本上就違背了佛法的修學原則。
 

  更爲可笑的是一些所謂的“天師”、“學者”,汲汲於考證訓詁,從思想史、社會學、曆史學等角度出發,將佛法完全思想學術化,否定了佛法超時空的神聖性。有人通過考證,認定“楞嚴”、“起信”、“圓覺”諸經論爲中國人所僞造;把阿彌陀佛說成是印度太陽神崇拜的轉化;認《壇經》、《永嘉證道歌》爲神會所撰;而日本的某位學人禪似乎成了禪宗的“唯一真傳”……
 

  客觀地批評,日本的佛教早已變質——家庭寺院,神道教思想的影響……。而表面興奮的臺灣佛教,內在卻相當貧乏:拜金主義、商業化、子孫叢林、男女共住、山頭主義、媒體炒作、白話佛經泛濫……伴隨著高速經濟發展而急速膨脹的臺灣佛教有畸形發展之嫌。但不少大陸佛教人士準備拋棄維系已久的清規戒律和叢林規約,唯恐不步別人的後塵,以至寺院日益趨向世俗化、商業化……
 

  “外國引進”、“迎頭趕上”,並不是不可以,但我們必須要有理性的鑒別,而不能盲目地喪失民族自尊與民族自信:“無詳不是寶,有外方稱尊”,如果引進的是別人的糟粕,趕上的是人家唾棄之途,那就不僅可笑,而是可悲了。至於歐美和日本的某些學者的著作,充分反映了他們畏懼“黃渦”,仇視中國傳統文化的變態心理,象享廷頓。我們如果不加警覺,一味地區人雲亦雲,以緻放棄了佛教的內核,實在是自毀法門。
 

  夜風吹進船艙,打斷了我的思路。我放下筆,輕輕來到甲闆上。在黝黑的江面上,星星點點地閃亮著紅玉般的微光,那是航標燈……
 

  四、風箏

  那是久雨後的一個晴天,也是禪七後的第一個晴天,來到了無錫的我,午後散步在梅園裏。
 

  “香雪海”已經流向尾聲,初春的陽光透過梅樹稀疏的枝條,勾畫出崎嶇參差的曲線,美得有點淒涼和傷感。我也在反思這七十天精進禪七的收效,基本上每天都是在“坐馳”中度過,時而妄想如雨衣後春筍,節節拔高;時而昏沉如春潮奔流勢不可擋。僅有一兩支香偶爾清靜片刻,但在清靜中又立刻膨脹起許多度生弘法的狂念,一發不可收拾,等到開靜,已如南柯一夢。緊接著又自責,掉悔……一路顛倒。 
  
  眼前一亮,那是什麽?

  一隻色彩鮮豔的風箏靜靜地躺在坪上,是誰放斷了線落下的。

  一連串的念頭奔湧出來,在外跑了大半年,說得好聽一點叫參學,簡直就是流浪,收獲甚微,心卻更“抓狂”了,真象斷了線的風箏,在飄飄搖搖中,不情願而又無可奈何地墜落雲頭,瞎碰亂撞地奔波,似乎擺脫了束縛,到頭來卻象風箏一樣,雖然升上了天空,可是總被業力的風和線牽引著,做不得自己的主;清明又在眼前,身爲比丘的我,於法上獲益太少,怎對得起久逝的親人;也許,這是在提醒我,又該整裝待發了……
 

  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從小樹林傳了過來,三步兩步之間,一張久違的面孔出現在我眼前,“園正!”沒等我的話音落地,他已直著嗓子喊了起來:“我打電話到浙江信衆說你打七我到西園見到法奘智澤說你在無錫我找了你好半天午飯還沒吃……”當下的場面正應了風雲際會這句成語。
 

  沒等我再次開口,“我給你問了很多你的病可以治我外婆家門口就有一個,這兩個月來我到處找你,你神出鬼沒好難找啊……”看著滿頭滿臉的汗,我說:“先休息休息。”“不,明天就走。”
 

  隨後的三天,就象南歸的燕子一樣飄了過去,頂著淩晨的星光,我們來到了南昌,他把我安置在佑民寺,自己又趕著去找醫生了。
 

  園正和我是幾乎同時到佛學院求學的,我們在一起生活了一年多的時間,後來因爲腸胃病的緣故,他紅著眼睛退了學。和他相處,聽不到高深的道理也沒有太多的禮節,一者他不會,二者他也學不來,他質樸得象山澗裏的卵石,沒有一絲雕琢的痕跡。面對他,有時我會驕慢,更多的卻是自慚形穢……
 

  細心的讀者也許要問,你究意有什麽病?這完全是業,小時候的我,曾在路口被一輛闖紅燈的自行車撞得飛了起來,頭部重重落地,沒有流血,也沒有受傷的痕跡,那個青年將我送回家並向我父母緻歉後就告辭了(現在看來,他已是品德優良)。幾個月後,我就出現了癲癇的症狀。那次重擊後的餘波,而且一直拖延到現在,雖然很少發作,但卻總象一副無形的枷鎖,每每在我勞累過度之餘顯示出它若有若無的作用,完全是綿裏藏針的感覺。我也因此而不時地情緒低沉——它象一根線,柔柔地系住了我的身心,盡管有一定的自由度,但從根本上說仍是一隻道道地地的風箏,不由自主。我知道這是宿業招感,應甘心承受,但偶爾還是因此而腳步沉重……
 

  就跟蠟燭的燈花掉落下來,希望在一亮之後又緊接著隨暗下來。三天後,他垂頭喪氣地回來了,遞給我一張寫得密密麻麻的紙。紙上的字紛紛跳了出來,看了好一會兒,也沒看出頭緒,似乎是祝由科那一套,而且要殺生、破葷……

 

  “我不該不問清楚,就把你大老遠地拖來,我曉得你不會答應的,對不起……”

  “不要緊啦!”我趕緊接過話來,“你辛苦這麽多天,不管能不能,我都要感謝你。再則我也順路回一趟故鄉,怎麽是白跑呢?”
 

  熙熙攘攘的南昌站,他幫我背著行李來到侯車廳。

  “多保重。到了哪裏就和我聯系。”看著他那圓圓的眼睛,我用力地點頭。

  列車在鐵軌上奔馳,透過厚厚的窗玻璃,我看見淡灰的天空中,那輪不耀眼的朝陽正在努力升起,幾隻風箏在下面輕輕地飄蕩,飄蕩……
 

  五、把根留住

  我冒著細雨,披著暮色,回到別了兩年的故鄉。

  記得十多年前的我,離開古樸的安慶,去上海度暑假,從黃浦江上遙望,驚訝得有點麻木了。而今天,山居慣了的我,乍然置身水晶宮般的現代化都市的故鄉,又一次完全迷失了方向。
 

  濃重的夜色中,彩燈的閃爍冷漠而單調,歇斯底裏的打擊樂流露出城市浮躁的情緒,流動的光柱六神無主地掃射著人影綽綽的街道,唏哩嘩啦的麻將聲從兩旁的高樓中此起彼伏地傳了出來……
 

  故鄉敦厚的民風已蕩然無存,隻剩下奢華靡爛和揮霍。

  故鄉,全無早春的朝氣,只有冬末的頹廢。

  故鄉在表面的富麗繁榮下,掩藏著貧血的倫理道德。

  如果是初出家,我會大發感慨,袖手旁觀地抒發一套悲天憫人的高論,然後無可奈何地離開。但是幾年佛法的熏習,使我認識到佛教與世俗社會絕非截然對立,出家的修學也決不會完全割離現實人生而進行。因爲這世上的任何一種宗教學說,如不能真正做到“利用於民”,即便其教義如何高深,也不爲曆史所接受。
 

  站在佛法的角度,可以將當前物質主義、享樂主義、消極主義等思潮的泛濫認作是共業所感,衆生常在夢夜中,縱有暮鼓晨鍾,也是無奈之何!但是深切反省,至真至善至美的佛教如果弘傳有力,民風不會如此沉淪。
 

  在原始佛教時期,三衣一缽是比丘們僅有的財産,而且飲食也只被作爲維持生命,醫治餓病的藥物,至多早上、中午二食;在住的方面,更是隨遇而安,樹下、曠野、墳間,隨處都可落足,在弘化時,則赤腳走天涯。比丘們盡量放棄物欲之累,專心求道。很多弟子都是言下證悟。
 

  當前的佛教,廟越蓋越大,越蓋越豪華,寺院擁有了彩電、空調、冰箱、電腦、高級轎車……物質享受相當豐足,在弘法上開光、水陸、講經……動輒吸引數萬計的人潮,經濟收入也是相當的可觀。可是,僧人的道念卻少見堅者,寺院裏缺乏莊嚴嚴肅穆的氣氛,居士們大呼小叫如人菜場,素質令人堪憂。
 

  寺院,也稱爲道場,那是因爲有道,出家人主持法會,那是因爲有法。如果無道可修,無法可弘,那就和劇場裏的鬧劇沒有兩樣了。如果寺院所作的僅僅是讓廣大信衆來拜拜,參加一場熱鬧法會,然後就吃一頓素餐,這和拜關帝、拜土地有什麽質的區別?
 

  “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這只是說明佛法以人文的本位爲出發點,但是決不是以人爲結束,它應具有超越人文位的不共世間的解脫法。大乘菩薩的示現雖然不限於出家相,而且“一切治生産業皆與實相不相違背”。但那是般若空性證得後的隨緣度生,豈同於凡夫俗子以雜染心爲本的汲汲營求。
 

  可歎的是,偏向傳統,老實修行的往往被譏爲“小乘”、“自了漢”而無處容身,只得穩遁山林,而口頭禪、皮相佛、侃教理、論止觀則成了流行的潮流。弘法利生,應是瓜熟蒂落,自然而然的龍天推出,由於加進了急功近利的荷爾蒙,很快就長得又胖又大,只爲投信衆所好,主事者就做了順手人情,充斥在佛教界的就是這些高效速成、華而不實的變味佛法。
 

  最令人痛心的是菩薩道的涵義被非菩薩的人惡用,開方便成隨便——香煙、啤酒、流行歌曲、暢銷書、電視片都被加上“佛教”的標簽而紛紛“開發”出來,佛教也借著這些商品起到了所謂的“弘法”目的:只要你敢買,我什麽不敢賣。由於表面的繁榮和膨脹,使得主事人睥睨一切。
 

  其實,真正的佛法莊嚴有四種:持戒莊嚴、學法莊嚴、修法莊嚴、實證莊嚴。而且是“不患人不知己,患不自知也”,絕非商品化的促銷。

  在這注重形式,甚至龐大的形式壓跨了內容的時代,佛教似乎走向人間,其實卻在遠離,教理對現實人生影響微弱。
 

  在這忽視內容的時代,佛教表面上與社會脫離,其實卻暗通聲氣,因爲華美的包裝,掩飾了産品的缺陷,可以堂而皇之地出爐。
 

  我們都知道,過份注重外表就會失去內在,相反也正是記憶體的匱乏,我們才會不厭其煩地裝點門面,出家人忙建廟,忙法會,忙應付信衆……種種的營作,都有著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弘法利生。忙著去證果悟道的卻少有聽聞。
 

  而幾年前,臺灣的“觀音菩薩修行法門”傳承者清海,美國的“蓮生活佛”盧勝彥,以及國內“轉**”的**,曾經身價萬倍,大發橫財,而他們所標榜的就是“即刻開悟”、“當下成佛”等幌子,由此附法外道的橫行無忌,也可想見正統佛教弘傳的深度和廣度該是如何的有限了。
 

  可以估計,如果佛教界僅僅注目於邊緣化、商業化的工作,一昧地迎合世間價值取向而拋棄其核心任務——戒定慧三學的增上,勢必會由隨俗而媚俗以至於流俗;如果對社會民風的轉移不能起領導作用,最終將淪爲“行到水窮處”的結局……如果不痛念生死,所標榜的菩提心一定是雜染的,是自我陶醉、自我膨脹,以至於自我毀滅……
 

  呆立在街頭,似乎只是打了一個妄想,卻感覺到兩腿已發酸,背著包袱,七彎八拐,十幾分鍾,擁擠的高樓群中顯得有點局促的振風塔的身影在眼前站了出來……
 

  六、品味情懷

  出家至今,不同的生活經曆,自然有不同的心情,就象所選擇的飲料,多變又有跡可證。


  出家之前,完全是一個饑渴難耐而又身無分文的人。眼裏的佛教就象貨架上琳琅滿目的各式飲料,垂手而得,而又垂不下手,由於生活形式的截然不同,對佛法的體會隻能憑著花花綠綠的包裝去揣測內中飲品的滋味,徘徊了很久,偷偷地咽下口水,以緩解可望不可得的煎熬。
 

  出家後不久就來到了心中最神聖的殿堂——佛學院。這裏的生活,平靜得象一瓶未啓封的汽水,由於二氧化碳的壓力——上殿、過堂、出坡、學習、拜山、誦經……使得它內在的味道最豐富多變,而且還是以甜爲主——初出紅塵的意氣風發,使得大部分小沙彌都“少年不識愁滋味”,因而指點宇宙,慷慨激昂。但是妄想和煩惱也會成片地出現,有時甚至一發不可收拾,因爲他還不會善調身心,對往事的追憶和對未來的展望,使他的情緒時起時落,就象揭開汽水瓶蓋,氣泡就會沸騰般地湧現,只是來得快消失得也快。畢竟,很多從未聽聞的佛法一旦灌輸進炎夏般躁動的身心,清涼的感覺就會生起,也象汽水一樣,一下子喝得太多了,難免有點胃口不適。
 

  生熟互轉的幾個月後,活潑如皮球的沙彌開始沉靜下來,體會到出家生活與自己以往的想像有著相當的出入;教理的薰習,讓他認識到世間的苦、空、無常、無我,也教他反省到自己的不淨與卑劣,他感到莫名的惶恐,有時會心生退畏,隨之又慶幸自己能夠出家。這樣的心情,時而悲哀、時而歡喜、時而執著、時而暢快,渾濁如一杯濃濃的咖啡,這是不同於以往口味的一種飼料,他不辨滋味地咽了下去,在濃重的苦澀後,發現還留有一丁點甜味的喉根,他開始好樂佛法,但又因五蘊的熾盛而心情沉重——咖啡的提神作用,使得他興奮地戰勝了睡魔,也使得他在興奮之後頹喪。佛法逐漸改變了他的人生觀,他卻不能適應自己的改變。
 

  一個月的戒期就象一杯黃連汁,這是一段質的提升的過程,同時也是一味清火的良藥,只是份量夠重——拜願、懺悔、排班、學習威儀、背誦羯磨文……要將一個沙彌完全調熟成爲七衆之首的比丘、火燒菩薩頭,一切的辛勞,合理的考驗,不合理的是磨煉。他身心憔悴,虛火上揚,孟子的話使得他自覺地把這碗苦汁飲下——“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增益其所不能。”苦澀的清涼消除了他很多熱惱的狂妄,愛作夢的他在醒醐灌頂後醒了過來。作爲人天師範,其標準是嚴格的,責任和義務亦是異常的艱辛……
 

  對佛法的學習,他更加勤奮了。他的心情不再起起落落,他埋頭於線裝書堆中,常常忘記了時空,仰之彌高鑽之彌堅,他感受了佛法的偉大,同時反觀到自身的貧乏,他在追求中學到些許的法喜,法喜又令他一如既往地向前。那樣的心情,就象品味工夫茶,紫砂小壺容納了整個乾坤,一個下午就在杯盞的起落中流走。工夫茶大多是“鐵觀音”,不苦不甜,微澀而且特別耐泡,十幾泡下來,茶水的色味還不變。這不是解渴的豪飲,完全是精神上的品味,一分一秒地把人帶進了超然的情境,一花一世界,一葉一如來,佛法的甘露,點點滴滴融入了他的生命……
 

  淡淡的喜悅與淡淡的哀愁交織在一起——畢業前夕,他的心情又在悄悄遷移,故土情思,凡夫難免。雖然知道出家人要淡泊名利和情愛,但兩年多的生活,一砂一石都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也決定了他未來的方向。他不時爲自己的改變而欣喜,卻又偶爾爲即將的離別而惆悵,那情形就象一杯碧綠透明的“九華毛峰”,苦澀和甘甜都是若隱若現,往事如汽霧不經意從杯中浮起,他細細地輕啜,每一滴都是意味深長,平淡中濃縮了多少的酸甜苦辣,只是回憶起來,都如雨過晴空……杯已空,卻仍在手,沉重得無法放下……
 

  在外參學大半年,爲了方便和節約,都是喝白開水解渴,上海的汙濁,蘇州的恬淡,無錫的甘甜,溫州的油膩,雲居山的潔淨……就象各地不同的風貌。一方水土一方人,剛開始口味的確不適應呢——因爲喝慣了九華山那清涼的山泉,他偶爾還在犯一犯水土不服的毛病;他通常都能被人尊重,也有人向他請教,但誤會、嘲笑、譏諷、挑逗甚至侮辱也常常莫名其妙地發生,社會不能充分理解他:他也不能完全接受外面的世界:物欲橫流、人情淡漠……他認識到自己以往是住在象牙塔裏,理想和現實有著巨大的落差,他愈發的老實謹慎,不再壯懷激烈,所以很多次的身心疲乏,也都承受過來了,而且每一次新的體驗,就更看到佛法之廣大,人生之渺小,熙熙攘攘的紅塵騷動,在他眼裏已平淡如水,清澈如水……
 

  品嘗時的心情較之所品嘗的飲料的口味,也許會更重要。人生是否也可以這樣?他默默地想。

0
0

複製引用網址

回應
共 0 筆

我要留言* 必填
鉅亨網【部落新世界Blog】 Email:
(建議填寫,版主回覆會用郵件通知您)
鉅亨網【部落新世界Blog】 記住我的個人資料:
鉅亨網【部落新世界Blog】 私密留言:僅提供會員使用,如欲使用私密留言請先 登入會員
鉅亨網【部落新世界Blog】 留言內容:【限制 1000 個字元】
鉅亨網【部落新世界Blog】 認證碼: